盛夏，平江县长寿镇的黄金河静静地流淌着，像千百年来一样。长寿图书馆四楼的报告厅里，满满当当坐着70余人，空调“嗡嗡”低鸣，却压不住满屋子兴奋的气息。说它是书香吧，又不全是——那气息里混着墨香、汗味、老瓷杯里的茶水气，还有一群白发人胸腔里滚烫的期待。

10日上午9时，张步真先生进来了。89岁的人，脚伤未愈，从岳阳赶过来。他的声音洪亮，精气神不减，让满屋子骤然安静，静得像有人把一枚铜钱轻轻搁在书页上。他入座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，便点起名来：喻奇驹、何志贤、郑保光、龚春林、方绪南……一个接一个，像老园丁点数园中的花木。被他念到名字的人，都欠了欠身，仿佛一株株花木在春风里抖了抖枝叶。

伍晴晖副镇长主持会议。她说《岁月深深》是“写给家乡的深情情书”——这话朴素，却准确。吴明宗坐在台下第一排，手边的书堆得整整齐齐，他低着头，耳朵却竖着，像一株正在灌浆的老稻。

等到他上台时，步子略有些沉。73岁的人了，一开口却说自己是“读了一辈子书，没有学历只有阅历”的人。他讲少年时在废纸堆里“偷”书，把缺了封皮的《红楼梦》塞进工装口袋，夜里就着手电筒的光在被窝里读；讲在厂里当读报人、当图书管理员，那时候“就是上厕所也要带上一张报纸”；讲六年前因疫情困在家里，在手机上第一次“划”出一篇《我家的年味——槽萝卜》。

他说“划”字时，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动，仿佛那虚拟的键盘还在他指下回弹。6年，30万字，22万字入集——这些数字对年轻人来说或许平淡，但对一个70多岁才开始写作的老人，每一笔都是向岁月讨债。

县文联陈澄主任发言时，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颤的话：“最动人的文学，从来不在远方，就在乡土、在生活、在寻常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目光落在台下那些花白的头顶上，像是在对他们说，又像是在对整座古镇说。

张步真先生讲话了。他先讲自己70年前在黄金洞伐木的往事，讲那时如何就着松明子开始写作，讲那片大古溪的水如何成了他一辈子文字的源头。然后他讲《岁月深深》，讲书里那些乡言乡语、民俗风物。他说：“AI写不出长寿街的人间烟火气。”这句话落地时，满堂掌声。

我忽然想起白天在镇文化站墙上看到的老照片——80年前的长寿街，麻石路面、挑担子的货郎、油纸伞下走着的穿长衫的人。如今照片里的人早没了，可他们的脚步、吆喝声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，竟被一个古稀老人一字一句地救了回来。吴明宗为写《老街》，问了80余位耄耋老人，核实了67家商铺——这样的笨功夫，像蚂蚁搬家，一粒一粒地，把整条街的魂魄背回纸上。

“勤奋创作奖”颁发的时候，方杏林、杨铁平两位会长走上台，把奖状递到吴明宗手里。台下的人纷纷举手机拍照，闪光灯亮成一片星子。方国新以老邻居身份赠诗：“深深岁月写春秋，墨客骚人意欲求。一片丹心存正气，文章千古说风流。”随后便是一阵赋诗的热潮——方杏林的“一方古镇藏岁月”，朱素青的“灯前笔织山河句”，方探春的“岁月深深多故事”，杨铁平的“情怀淡淡淡如诗”——一首首七言绝句在报告厅里被高声吟诵，平仄之间，是文人们最朴素的敬意。

轮到吴明宗的女儿吴思妮发言。她握着话筒，第一句就哽咽了：“父亲坚持了一辈子读书，才有了这本散文集子。坚持做好一件事情，就会有所收获。”她顿了顿，眼泪终于落下来，“我为我的父亲鼓掌。”满座静默，随即掌声雷动——那掌声里，有对一个父亲的敬意，也有一座古镇对一位文化守望者的回响。

赠书环节最是安静。吴明宗把一本本《岁月深深》递出去，接书的人躬身、握手，说一句“恭喜”，也说一句“辛苦”。书本翻开时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，像春天的蚕房。我在那一刻忽然觉得，这满屋子的人，都是长寿古镇的年轮。张步真是最外圈那道苍老的印记，吴明宗是稍近的一圈，喻奇驹、郑保光们是更近的一圈，而台下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庞，便是正在生长的“木质部”“韧皮部”。年轮和年轮之间，传递的汁液叫作文脉。

走出图书馆时，斜阳正把长寿街的麻石路面染成暖金色。街角老人在下棋，孩子在巷子里追皮球。一切平淡如常，却因今日而不同。长寿镇，南宋宝祐年间因3位百岁老人得名，800余年文脉未断；革命年代又是湘鄂赣根据地的核心，走出了十几位将军。红色与古色在此交汇，才长出了这一茬茬拿笔的人。

入夜，我翻开《岁月深深》。灯光下，长寿街开始苏醒：槽萝卜在灶台上冒着白气，理发推子在午后的光影里“咔嚓”作响，老桥下乾隆年间的石刻被镰刀刮去青苔。吴明宗写他访一位93岁的老婆婆，老婆婆被他问得不耐烦，最后却红着眼说：“你这后生，比我儿子还惦记这条街。”读到此处，我轻轻笑了。73岁的“后生”，这个称谓里有一种奇异的温度——在岁月的长河里，只要还在以文字打捞往事，人就永远是年轻的。

窗外传来长寿河的水声，极轻，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我合上卷册，指尖抚过烫金的“岁月深深”4个字。忽然想起白天陈澄主任的话，想起伍镇长的“情书”比喻，想起张步真先生洪亮的嗓音——一切都在告诉我：文字从不辜负任何虔诚的手。不论那手里握的是笔，还是发烫的手机屏幕；不论那人是21岁在松明子下写作，还是73岁在方寸屏幕上“划”出故乡。

书香落了，书页还翻着。在长寿的麻石路上，在每一位归家文人的衣襟上，在千年古镇的呼吸里。

岁月深深，文字不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