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汨罗江的水，流了千年，也流不尽两岸人家的烟火故事。丙午岁八月十五，月亮还未爬上山头，长寿镇杨泗村的山上屋，便已隐隐地浮动着一层薄薄的、欢喜的喧哗了。

这场欢喜，是筹备了三日的。在广东做生意的吴均义老板在南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，四年未回老家过年，今年中秋前夕，听说要举行六十年才遇的烧塔仪式，就马上回来参与筹备活动。

中秋佳节像一坛渐次温热的酒，到了这夜，便浓得化不开。

村里人自发聚拢，凑起一万五千多元的份子，只为一座塔的诞生。那是用烟砖砌起的一米高的底座，里面搁着螺纹钢焊的龙骨架子，外围便是一层层精巧地垒着的小机制青瓦。塔高四米，底径两米，像一位沉默而笃定的老人，静静立在“杨泗庙”前的河岸边。那塔，是会呼吸的，浑身布满了凹凸的孔眼，像无数只张望的眼睛，等着火焰来点亮。

月亮终于升起来了，又圆又大，像一面新磨的铜镜，端端正正地挂在天**。月光如水银般泻下，将山野、河流、屋舍都浸在一片温柔的、灵动的梦幻里。

孩子们白天早已玩得倦了，脖颈上挂着用红头绳系着的大月饼，饼上用黑芝麻粒嵌着一个饱满的“秋”字，香喷喷的。那摇晃的饼，随着孩子的呼吸一起一伏，连梦里都透着甜香。汨罗江的水，潺潺地流着，似乎也在偷偷地乐，迎接这悠长而热闹的时刻。

傍晚六点过六分，杨泗庙前礼花绽放，天空中天女散花一般。锣鼓声从庙前的水泥上炸开了，唢呐也嘤嘤地吹响了，嘤嘤的，像林间快活的鸟儿在彼此呼唤。鞭炮在河岸边齐鸣，男女老少神采奕奕，嗬呼喧天。法院退休干部，德高望重的八十高龄的方银乔先生，在他弟弟的陪伴下，也赶来看热闹。

身着礼服的美女主持人，宣布仪式开始，一个高大的汉子举着一支用稻草扎成的火把，庄重地，点燃了塔底孔洞中的柴草。火舌起初是怯怯的，像孩子粉红色的舌头，从瓦片的孔眼里一舔一舔地探出来，品尝着这中秋的甜。

接着，人们从箩筐里抓起一把把糠头、秕谷，从塔眼中甩进去，那火便“呼”地一下旺了起来，火星子四溅，如千万只流萤同时飞舞。一会儿工夫，整座青瓦塔便被烧得通红透亮，仿佛天上的火烧云落了下来，缠绕在塔身。人们意犹未尽，又将烧酒、柴油用竹箪子舀出来，浇洒在通红的塔上。

霎时间，一道道蓝色的弧光冲天而起，殷红耀眼，那琥珀色的红塔在光中轻轻摇曳，像醉了酒。天上的月亮，也似乎醉红了脸，露出了姣好的笑容。苍穹里的星星，竟一颗也看不见了，仿佛都悄悄地坠落到地上，来欣赏这烧塔的盛况。

岸下的河水，被火光撕扯成绺绺缕缕的金红，悠悠地，去连接下游别个屋场烧塔的实况。

02

这烧塔的习俗，在这汨罗江上游，相传始于元朝晚期。那时，老百姓对异族的统治，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。传说当时朝廷规定，五户人家只准共用一把菜刀，由一名元兵管制；每户晚上不准关门闭户，任由元兵自由出进，胡作非为。百姓敢怒不敢言，暗地里称这些元兵为“家鞑子”。

哪里有压迫，哪里就有反抗。组织者几经商议，决定灭了那异族的兵匪。

于是，便悄悄地在月饼里塞上传单，约定中秋夜以烧塔为号，一齐动手。此风俗，便这样沿袭了下来，直至上世纪中期。

我记得儿时的中秋，节前几日，聚居地的人们便会推举首事，分派行动。有人到各队收集稻草、糠头，有人去收集旧瓦。那些开销的钱，是有人分派去筹集的，有钱的出钱，没钱的出力。都非常乐意参加这活动。

那塔砌得极有水平，像平江情席“十大碗”里的第一碗“炸肉”，那样层层叠叠地垒起来，真如一座宝塔矗立在眼前。塔身东南西北对径，有灶门和退灰烬的出口，浑身上下都是眼儿。

塔烧得通体透红后，便会有青皮后生家悄悄地去“打塔”。投掷的武器是马头贡或砖头。这边的人要派人去打别屋场的塔，那边的人也要派人来捣这边的塔。但一般是不伤人的，只是图个刺激。

这打塔，还有一层寓意：《白蛇传》里白娘子不是被羁押在雷峰塔下么？她考中状元的儿子去拜塔，众人帮他一起推倒塔后，救出了白娘子。打塔，也是打掉邪恶势力，人们才有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。

有一年，河背的人看到赤溪渡的烧塔场面搞得热烈庞大，引来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，便嫉妒了。他们乔装成看客，悄悄来到的烧塔现场，将草台子底下的三脚架立桩的绳索解拆下来。使草台上打锣鼓的、吹唢呐的人，随着门板的突然倾斜塌陷，都屁滚尿流地摔了下来，好不难堪。

03

相互打倒塔后，人们还余兴未尽。特别是小青年，沿途去寻一些刺激的活儿干干。

十五的月亮格外明，稻草中未脱粒尽的谷物，燃烧中散发着芳香；燃烧的酒飘香；用麦芽拌米熬制的白糖的浓香；还有那五香酱干的浓郁香味，正在屋头巷尾弥漫开来。

人们便在这有滋有味的香气里，度过了一个热闹欢乐的中秋佳节。这些旧事，如今说起来还让人发笑。

如今，这烧塔的习俗，依然在汨罗江畔延续着。它烧的，不只是那一座青瓦塔，更是人们心中那份对红火日子的祈盼，对平安团圆的向往。那熊熊的火焰，映照着每一张喜悦的脸，也映照着这片土地上，生生不息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