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梅生终究还是来了，不顾我再三的劝阻。他总以为深圳是个遍地黄金的地方，凭他的能力，只消两三年光景，赚个百把万是不成问题的。虽说不是很多钱，但至少在跑马镇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，走在镇上的街道、或者从镇中学的大门口过他就不必再低着头了。

梅生来之前没有告诉我，我知道他是怕我给他浇冷水。当我接到他电话时，他已经在骏马路口下了公交车。我让他打个摩的过来，他不肯，说又不赶时间，干嘛要打车呢？六块钱可以吃个早餐呢！

梅生满头大汗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，我穿着短袖，他竟然穿着棉袄，棉袄里面还有羊毛衫，里面是一件保暖内衣。我说，你穿这么多衣干嘛？他说，家里冷呢，在车上也冷。我说，这不是下了车吗？他指了指行旅箱说，里面装不下了。

我让他赶紧把棉袄和保暖衣脱了，我帮他拿着。要不然，房东会以为我带了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来住。你也不先和我打个招呼，我早晨也好去买点菜。我埋怨道。没事，没事。我又不是别人，有什么吃什么，酸菜都行。我从家里带了一瓶豆腐乳、一瓶辣酱，实在没菜，有这两样也可以将就一餐。我笑了，来深圳第一餐怎么能吃这些呢？虽说菜市场没有新鲜肉卖了，卤菜是买得到了，咱俩也要喝几杯，为你接风洗尘吧。

我打开门，梅生却站在门外停住了。他惊愕地看着房间的摆设，一张床，一张电脑桌，靠墙堆了几排书，剩下的空间就不多了。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床边小小的窗户处，张大了嘴，你——就住在这？这窗子这么小！这屋子还没我家的猪圈大呢！

那，你去住酒店好了。也不贵，一晚三百多。我和他打趣。

他打开行旅箱，拿出一罐菊花、一塑料袋茶叶，说菊花是妈去年秋天腌的，茶叶是自家的自留地摘的，真正的野生茶。他知道我喝茶只喝老家的茶，我喝惯了老家的绿茶，喝红茶胃就不舒服。

他从箱底拿出几本书放到床上，我说，你还蛮上进的嘛。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！他正儿八经地回答我。我把一摞书拿过来一看，什么《外贸英语》《市场营销学》等。这几年，我一直在学习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，对吧？

吃饭的时候，梅生打着饱嗝给老婆发了个视频报平安，他手机对着房间转了一圈，对着屏幕大声说，你放心，我有地方住！他老婆说，听不大清楚，是不是信号不好？你出去一下，到外面视频。我想，都老夫老妻了还要说点悄悄话？

当我把锅碗洗好，泡好两杯芝麻菊花茶的时候，梅生回来了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搓了搓手，嘴唇嗡动了两下，一副欲言又上的样子。我说，怎么啦？想老婆了？

方德，这房一个月要多少租金啊？沉默了半响他才开口。

一个月一千块，你问这个干什么？既然来了，就安安心心在这住好了，工作你慢慢找，不用急，又不是没地方住。我安慰他既来之，则安之。

他端起茶杯放到嘴唇边，太烫了又放下。以非常诚恳的语气对我说：要不，明天我去这附近看看，我也租一间。我估计，顶多一个月差不多可以把工作找好吧。或者，你帮我问问这里的房东，这栋还有空房不？

我说，你老婆是不是觉得我这里不好住？

不是不是，他连连摆手。她是觉得打扰你不好。你看，地上都没有打地铺的空间，两个人睡一张床，我有打呼噜的毛病，怕吵着你，影响你睡眠。你别担心，我带了两千块钱过来，租房的钱有。

二

梅生在跑马中学教书，教的是副课，历史地理生物之类的，这些课上起来轻松，照本宣科就行。他也教体育，身高一米八二，在大学就是校篮球队的队长。带孩子们跑步，玩玩单杠双杠。打篮球的时候他耐心地教学生们进攻与防守的技巧，还有一些技战术。

梅生在学校没什么存在感，那些教主课的老师在心里是瞧不起教副课的老师的。在学校他懒得和同事打招呼，集体活动嘛，开学和学期结束两个会是不能不去的，他已经很久没在会上发过言了，真话讲不得，假话套话不想讲，也只是附和着鼓鼓掌而已。

他在学校受到**冷落和同事的排挤，完全是“咎由自取”，是太过单纯和缺少社会阅历造成的。那一年临近学期结束，学校组织了一次民主生活会，校长说，今天是民主生活会，没有**和下属之分，希望大家畅所欲言，对学校工作提出宝贵的意见。大多数同事都唱赞歌，少数几个提出的意见也只是蜻蜓点水般，不痛不痒。有人批评校长为了工作过度劳累，一点也不爱惜身体。有人批评老师对学生太严厉，严肃有余活泼不够。唯独梅生发言直指要害，从不公平的职称评级到僵化的教学模式等等，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一通扫射。

第二个学期开学的第一天，主管教学的教务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，脸色凝重而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：根据一些同事的反映，综合学生们的评价，你不适合担任语文课的教学。梅生愕然，问：为什么？教务主任说，早就有人向我反映过了，你上课时纪律太过松散，你说你上语文课，竟然让学生大合唱，你要明白，你不是音乐老师！更离谱的是，还让学生到讲台上演话剧！我们学校是培养演员吗？

他无语，知道再争辩下去是毫无意义的，他想到一句古话：夏虫不可语冰。刚开始他抱着一丝希望，说不定这个校长退休了，来一个英明的、有着先进教学理念的**呢？熬吧，校长毕竟五年后就要退休了。但事与愿违，校长换了几拨，整个机制、环境还是一样的。

去年我回老家过年，梅生约我一起喝茶，聊起自己直摇头，生活窘迫，有时候连人情随礼都捉襟见肘。流露出有意外出打工的想法。我劝他不要贸然做决定，现在外面的经济也越来越不景气，有的工厂没有订单倒闭了。万一找不到工作，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？他拍着胸脯说凭他的六级英语证书，完全可以做外贸跟单，或者去民办学校当老师。我说我都已经厌倦了漂泊无定的生活想回老家，你马上奔四了还想往外面跑，要闯世界年轻的时候就该出去，现在上有老下有小，你就给你老婆一个人管？

他眼中的火焰一下子就暗淡了，慢慢低下了头。

我以为他不会再有外出的念头，没想到开学第一天，他就写了辞职书。

他说，他本想带一枝梅花给我的，奇怪的是，那株我们一起栽下的梅花，到了花期竟迟迟不开，连一个米粒大的花骨朵都没有！

我想起了那株梅花，是我们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栽下的，是我们友情的见证。没有手机的年代，梅花盛开了，他总会写信给我。后来有了手机，他就打电话、拍视频。我两三年才回一次老家，每次都会去他家，我通常下午去，晚上我们聊到深夜才睡，他老婆往往会炒几个下酒菜，在炉火旁，我们慢慢聊、慢慢喝。我对嫂子说，今晚，梅生是我的人啦。喝完了，我们抵足而眠，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，直到睡意袭来，才沉沉入睡。

三

我没让梅生去租房，我对他说：找工作一时半会是难的，要有心理准备。

果然，十多天过去了，连面试的电话都没有一个打给他。我说你在人才市场没看到招聘外贸跟单的吗？他说有啊，他把简历递给别人，别人看了简历，让他介绍自己的情况后就说，简历还要回去筛选，综合各方面的情况考虑。你回去等通知吧。

我让他把简历给我看，原来他填写的工作经历是某某年到现在，在乡中学教书。

我说你这样的简历一年也别想找到工作，赶紧把简历改一改，你想找怎样的工作，肯定要有相关的工作经验才行。我让他把最后的一个工作地点改成了我现在的公司，证明人写我的名字。并把公司的一些情况告诉他，比如产品有哪些，国外的客户有哪些。为了让他感受工作氛围，带他到外贸部呆了两天，让外贸部的同事教教他。

又过了大约一个星期，梅生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。他去过一家公司面试，可是竞争非常激烈，一个岗位，十几个人面试。经过笔试、面谈。经理对他的印象还不错，问了他对薪资、福利有什么要求。然后微笑地对他说：感谢您前来面试，我们会在三天内通知您。

三天过去了，他只接到两个电话，一个是母亲打来的，母亲说：工作实在找不到就回去吧，县里新开的职业高中也在招老师。女儿想你哩，你老婆挺不容易的。梅生听得鼻子发酸，但他想起走出校门的那一刻，心中升起的万丈豪情，就如李白诗中所写的：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？他怎能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，让别人看笑话呢？

另一个电话是问他需不需要贷款，后来我才知道，他从家里带来的两千块钱确实所剩无几了，他又不好意思向我开口，趁我上班，把我几百本旧书全部卖给收废品的了。我搬了几次家，扔过旧衣服、旧家具，但是那些旧书却舍不得扔。特别是一套中国传统文化的书，会经常翻翻。梅生很是不屑，说那些东西早就过时了。现在这个社会，你没有钱，品德再高尚别人也瞧不起，这个社会早就向钱看啦！

只要赚得到钱，我做什么都行！他坚定地，一字一顿地高声叫道。我说，梅生，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了。他冷笑，以前的梅生早就死了，他要凤凰涅槃，浴火重生。

他找工作已经不再限定在外贸跟单和英文老师了。他放低了身段，只要有份班上，做什么都行，先稳定下来再说。定位变了后，果然找到了一份在酒吧当保安的工作，不过上班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凌晨四点。那个酒吧有很多外国客人去玩，需要保安也会讲英语，这让他有了竞争的优势，从众多应聘者中脱颖而出。

他去上班的那天，我送他到酒吧。在酒吧门口，我说，这地方鱼龙混杂，你要注意独善其身哦。

他哈哈大笑，说，假以时日，定会找到一个富婆，让“身”有更高的价值，这样离人生小目标又近一步了。

我不知道，他是真的这么想，还是和我开玩笑。只是晚上我要把房租交给房东，一个三十来岁的富婆，每次收租都是铁青着脸，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好比闻到炒干辣椒的气味。

回到住处，却发现前几天放在被子下面的一千块钱不见了！难道是进了小偷？仔细一想不可能。出门的时候是反锁了的，回来钥匙往左扭了两圈门才开，说明门还是反锁的。那么就是梅生实在是手头太紧，又不好意思向我开口。

四

梅生上班后，我们一个多月没有见面。白天我上班他在睡觉，晚上嘛，我有空又不好打扰他上班。偶尔打电话问他，由于酒吧劲爆的音乐实在太吵，他简短说几句就匆匆挂了。

一天深夜，我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，拿起手机一看是梅生的电话。迷迷糊糊按了接听键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焦急的声音，让我赶紧去镇医院一趟，梅生喝醉了酒，额头还撞破了。

她大声地说：在住院部，520号病床，520，听清楚了吗？

我说不要急，我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。挂了电话心里暗笑，还520呢。赶紧穿衣下楼，由于跑得太快，在楼梯摔一跤。

火急火燎赶到医院，一出电梯就闻到了一股酒味。找到值班台，见一个护士埋头在写什么，大概是查房的记录吧。我问520病床在哪？她头也不抬：就是那个喝醉了酒的吧？用手指了指右边。

梅生已经睡着了，他正躺在病床上输液，额头也包扎好了。床边地上有一摊呕吐的污秽物，护士正在用拖把擦洗地板。梅生的同事，酒吧里的服务员阿娇告诉我事情的原委。原来一个卖海鲜的女老板进门的时候，用手拍了拍梅生结实的胸膛，又捏了捏梅生的脸。梅生脸上不悦的表情让她有点不爽，喝了几杯酒后非要梅生去陪她喝。

梅生本来不愿意去喝的，但那个女老板是酒吧的老顾客，顾客就是上帝，做服务的就是要把上帝服务好，酒吧经理劝他，并承诺陪了多少酒，会算销售业绩给他。梅生想，也就偶尔一次，喝就喝吧。

怎料女老板就是存心要刁难、羞辱他。刚开始还是他喝一杯，对方也喝一杯。后来却要他喝两杯，对方才肯喝一杯。梅生真的想把酒泼在她身上，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一份工作，只好忍气吞声。

后来，女老板更加盛气凌人了，她要梅生坐在她身边，像条水蛇似的绕着梅生，她喝一口，要梅生喝她剩下的。

一杯酒一千块！老娘有的是钱！你喝不喝？

就这样梅生喝了五杯洋酒就醉倒在地，还把额头摔伤了。女老板也没有食言，当场就给了他五千块。

梅生醒来后，拉着我的手痛哭流涕。说那女老板浑身的腥味，真的让他恶心。他闭上眼直摇头，突然用手捂住嘴，头伸到床边就要呕吐。可是昨晚肚子里已经没有“存货”了。我担心他醉酒出事，极力劝说他不要再在酒吧上班了。他却不肯，说加上销酒的提成，一个月也有将近一万，相当于在家乡上班工资的两倍了。当初义无反顾地选择来这里，不就是为了钱吗？很多时候，尊严和脸面是用钱换来的。

他从钱包里摸出一千块钱给我，红着脸说，上次走的时候啊，忘——了和你说了。

他说发了工资他可以转一万块钱给家里，还打算暑假的时候，让老婆和女儿过来这边住一段时间，带她们到处去转转，见见世面。

幸亏阿娇送我来了医院，我要请她吃个夜宵。梅生眼睛看着天花板，喃喃地说，这个同事真的难得。

让梅生万万没想到的是，正是这个难得的同事，让他差点进了班房。

梅生为表谢意，请了阿娇吃了一次夜宵。后来，阿娇又回请了一次。就这样他们熟悉了。有一回阿娇喝醉了，梅生送她回住处，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的住处隔得很近，才不到两百米远的样子。

有一回，阿娇喝醉了又要梅生送她回去，送到楼下还不够，非要把她送上楼。梅生把她送到门口，帮她开了门刚要离开，谁料被阿娇一把拉进去了。趁着酒劲，阿娇撕扯着他的衣服，而他确实难以抗拒……

后来梅生才知道，这就是传说中的“仙人跳”。那一次，他微信里面的钱全部被敲诈了。

我劝梅生还是回到家乡去，他死活不肯。他说，他要去另一个城市。他戏谑道，他非但要撞南墙，北墙也要撞撞试试。

为他送行的晚上，我请他唱歌。几杯酒下肚，他拿起话筒唱起了费翔的《故乡的云》，他的声音沙哑、悲呛。当唱到“我曾经豪情万丈，归来却空空的行囊”时已经是哭腔了。这个铁了心想来沿海地区证明自己的男人，以为这里是可以自由驰骋的草原，他要像马一样在草原上如风一样奔跑，而残酷的现实给了他重重的一击。

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，我唱了一首田震的《干杯，朋友》。当唱到“也许你从今开始的漂流，再没有停下的时候”时，我紧紧地抱住了他，两个人一边哭，一边唱：

天空是蔚蓝的自由，你渴望着拥有。但愿那无拘无束的日子，将不再是一种奢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