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妻后来告诉我的。天刚亮,厨房便亮了灯。案板上剖着一只甲鱼,壳沿还泛着泥色——前几日岳父过水圳,见它伏在草窠里,顺手拾了来。农家人信天意,野味是地里的情分。自家不舍得吃,先念着远来的孙辈,又记着安舅与舅妈,便把甲鱼与养了半年的老母鸡凑在一起,成了待客的由头。
妻起得早。两个小的跟着醒了,叽叽喳喳在屋里欢闹。我与大儿还沉在自驾的倦意里,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。老娭毑已在堂屋候着了。九十有四,耳不聋眼不花,见我便笑,皱纹里漾开暖意,回身催孙女下面条去。我坐在侧门边吃,汤汽腾上来,隔着一层白雾望出去,安装自来水的师傅正在水泥路上开槽,扬起的尘灰也朦朦的。
安舅的车声近午才响。岳母那口烟茶刚歇,便起身迎出去。妻更急——她在安舅与舅妈的学校代过课。那些年,舅妈教她上课、管班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恩情酿久了,见了面便黏上去,话说不完。孩子们照例摆开大富翁,转盘指向步数,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处,为虚拟的地产争得面红耳赤。安舅蹲下,嘴角弯着,目光里映出花花绿绿的纸钞,静静地看他们惊喜,看他们尖叫,跟着笑。
厨房里咕嘟起来。肚鸡在陶罐里翻着油花,甲鱼汤泛出金黄的亮色。老娭毑在堂屋剥玉米,金黄粒儿落进篾箩,笃,笃,笃,像光阴在计数。开饭时满屋围坐,热汽模糊了面孔,只听见瓷勺碰碗的轻响与断续的笑语。
席间说到雅丽——妻舅舅的女儿,远嫁安徽了。舅妈停了箸:"前些日子回来过。"妻问妹夫待她可好。舅妈望着窗外,顿了一顿:"该是好的。可日子这东西,冷暖自知。"
满桌喧闹静了一瞬。我低头喝汤,热汽扑在脸上,心里却翻起另一层浪。
那浪翻上来,又落下去。有些事平日里不想,便当它没有。
这些年,母亲做透析,每周三回。父亲退了休,反倒比在岗时更忙——挂号、取药、陪床、做饭。两个老人互相搀着住在新屋里,竟不让我多费半点心。妻更不易,学校里管着一个班,回家管着两个小的,桩桩件件压在她肩上。我偶尔插手,总嫌她细碎,搬出道理来争,末了她却温温地笑,把我急吼吼的事一一做妥帖。我嘴上不认,心里却明镜一般。此刻看她与舅妈聊得眉眼飞动,心里便生出些软软的愧。
饭后岳母去园里摘菜,丝瓜紫茄塞了一袋,又捎上两瓶辣椒酱,硬要安舅带走。老娭毑立在车库口相送,佝偻的影子长长地映在水泥地上。黄昏时岳父回来,眼里沉着倦意——他去帮族亲商量侄子婚事了。舅妈电话恰好打来,无非道谢。岳父嘿嘿地笑,仿佛这一桌热气腾腾的款待,只是农家日子里常有的事。
晚上妻用新买的面粉糯米粉炸韭菜饼,焦香四溢。我贪嘴多吃了几块,竟睡不着,索性独坐坪前。
月光把田垄照得发白。山风绕过竹梢,凉意里裹着虫吟。对面斌哥家灯火通明,人声隐隐,我不愿凑那份热闹。一个人坐着,舅妈那句"冷暖自知"又浮上来。
想起这些年自己的执拗。盼着孩子出息,便处处要照我的法子来,与妻争过,恼过。可她何尝不是盼着孩子好?只是她更懂得慢慢来,像田里的禾,急不得。农家人的日子看着散漫,春耕夏耘秋收冬藏,踩在时节上,不急不躁,倒样样齐全。我那些焦虑与较劲,在这月色下显得又轻又远,像塘面上过一缕雾,散了。日子哪有那么多对错,不过是两个人各退一步,月光就照进来了。
起身回屋。妻翻了个身,嘴里还含糊嘟囔白天孩子们的官司。月光从窗缝挤进来,薄薄地铺在她肩头,嘴角那点浅浅的笑意,便也镀了一层银。塘里"泼剌"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我把窗掩上半扇,凉风恰好停在槛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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