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拔四千米之上，中天山山系的阿尔金山系深处，一条大河静默地流淌。它叫开都河，全长五百三十公里，流域面积两万两千平方公里，年径流量三十三点八亿立方米。这些数字是冰冷的，但当你站在它的岸边，看着清冽的河水从雪山脚下奔涌而出，你就会明白——这是一条有温度、有故事的河。

    六月的雪：高原的馈赠

六月，在内地已是盛夏。但在开都河的发源地，天空依然会飘起雪花。雪落在阿尔金山的峰顶，落在小尤勒都斯盆地和大尤勒都斯盆地的湿地上，落在巴音布鲁克草原刚刚返青的草尖上。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是天空撒下的一把盐。落在手心里，瞬间就化了，只留下一丝冰凉。

这时候的开都河，水是碧蓝的，带着冰川融水特有的清冽。河面不宽，但水流湍急，翻着白色的浪花，发出“哗哗”的响声。两岸是刚刚泛绿的草原，牧草贴着地面，矮矮的，密密的，像一层绿色的绒毯。成群的牦牛和绵羊散落在河滩上，低着头吃草，偶尔抬起头，看看天空飘落的雪花，眼睛里满是淡定——它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六月飞雪的日子。

这条河的源头，是冰雪、雨水和地下水的混合补给。换句话说，它喝的是天山的雪，吃的是大气的雨，咽的是大地深处的泉水。三种不同的水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甘冽的、带着矿物质味道的清甜。喝一口，你会觉得整个人的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。

        通天河：西游记里的神话

开都河下游段，穿过焉耆平原，水势变得平缓。河道变宽，流速减慢，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，像一条柔软的丝带，缠绕在绿色的田野之间。这里的人们，管它叫“通天河”。是的，就是《西游记》里的那条通天河。

在小说第四十九回中，唐僧师徒来到通天河畔，被一只灵感大王（其实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的一条金鱼）挡住了去路。那妖怪施法让河面结冰，引诱唐僧踏冰过河，然后破冰捉走了他。孙悟空和猪八戒、沙和尚潜入河底，找到妖怪的洞府——水鼋之第，与其斗智斗勇。妖怪得知孙悟空的名头后，吓得闭门不出。悟空只好去南海请观音菩萨。菩萨提着鱼篮，随悟空来到通天河，念动咒语，将那金鱼精收走，救出了唐僧。

师徒四人回到陈家庄，准备渡河。这时，河中洞府原来的主人——一只老龟，为了报答孙悟空当年降妖的恩情，主动游到岸边，愿意驮着师徒四人过河。唐僧大喜，带着徒弟们踏上龟背，稳稳当当地过了通天河。

这段故事，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上代代相传。当地牧民指着开都河说：“看，那就是通天河。那只老龟，就住在河底。”当然，这是传说。但当你站在河边，看着河水奔流不息，你会觉得，也许在某个深潭之下，真的住着一只修炼千年的老龟，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。

 母亲河：滋润巴音布鲁克的乳汁

抛开神话，开都河是实实在在的“母亲河”。它流经和静、和硕、焉耆、博湖等县，滋润着巴音布鲁克草原——中国第二大草原，也是新疆最重要的畜牧业基地之一。草原上的各族人民，蒙古族、哈萨克族、维吾尔族、汉族……世世代代靠这条河生活。河水浇灌着牧草，牧草养育着牛羊，牛羊养育着人。这是一个简单而直接的链条，开都河就是它的起点。

夏天，牧民赶着牲畜来到河边的夏牧场，搭起白色的毡房，炊烟袅袅升起。孩子们在河边玩耍，妇女们在河里洗衣服，男人们骑着马巡视草场。开都河的水，是他们的饮料，也是他们的生命线。没有开都河，就没有巴音布鲁克草原；没有巴音布鲁克草原，就没有这片土地上的游牧文明。

水继续往下游流去，穿过焉耆平原，最后注入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——博斯腾湖。博斯腾湖像一颗蓝色的宝石，镶嵌在戈壁与绿洲之间，而开都河就是给它输送生命血液的动脉。每年，三十三点八亿立方米的河水注入博湖，维持着湖泊的生态平衡，养育着湖中的鱼类和水草，调节着周边的气候。

  古今交汇：一条河的两个名字

开都河，有古有今。

古时，它叫“通天河”，是《西游记》里充满奇幻色彩的神话之河；今时，它叫“开都河”，是新疆大地上实实在在的生命之河。这两个名字，一个属于文学，一个属于地理；一个属于想象，一个属于现实。但站在河边，你会发现，它们其实并不矛盾——文学里的神奇，往往源于现实里的伟大。

六月的雪花还在飘。我站在开都河边，看着碧蓝的河水从雪山脚下奔涌而来，想象着一千多年前，玄奘取经路过这里（虽然真正的玄奘没有经过开都河，但《西游记》里的唐僧确实过了“通天河”），想象着几万年前，冰川融水第一次汇成这条河流……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，现实与神话在这里交汇，而河，只是静静地流，从远古流到今天，还要流向明天。

       尾声：老龟还在等吗？

离开开都河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河水依旧哗哗地流，雪花依旧细细地飘。河面上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老龟，没有唐僧，没有孙悟空。但我总觉得，在某个看不见的深潭里，有一只老龟，睁着眼睛，静静地等待着。

也许它在等有缘人，也许它在等下一场轮回，也许它只是在等——等某一天，有一个孩子站在河边，指着河水说：“妈妈，看，通天河！”那一刻，神话就复活了。

天山，这条横亘亚洲中部的巨大山脉，在新疆境内延绵1760公里，占据了整条山脉超过三分之二的壮丽篇幅。2013年，它正式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地，而巴音布鲁克，便是这颗皇冠上最温润的明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