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筑场泥镜中平,家家打稻趁霜晴;笑歌声里轻雷动,一夜连枷响到明。”初读范成大这首诗,我总对“连枷”二字存着好奇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农具,能在霜夜敲出如雷的声响,从天黑响到天明?直到后来看见父亲拿“连转”打豆子,才猛地反应过来,原来老家白雨湖人嘴里的“连转”,就是诗里那古老的农具连枷。
农历九十月间,大豆成熟,风掠过田埂时,成片的豆秆沙沙作响,饱满的豆荚互相碰撞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脆响,像在提前庆祝丰收。这时,白雨湖家家户户的地坪上,都会铺满带豆荚的秸秆,风一吹,秸秆发出的沙沙响声,混着晒谷场上的鸡叫、远处的犬吠,把白雨湖都沉浸在暖融融的烟火气里;阳光下,金黄的豆荚闪烁着诱人的光泽,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。然而,要将豆子从秸秆中分离出来,却离不开那被白雨湖人称为“连转”的拍打神器。
连转是真的精巧,它应该不是白雨湖独有的农具,而是中国农民几千年智慧的结晶。一根近两米的竹把杆,是从竹林里挑的仅一手能握住的老楠竹,表皮被汗水浸得发亮,握柄处磨得光滑圆润,带着淡淡的竹香和人手的温度;另一头是串起来的七片竹片,每片都削得厚薄均匀,边缘打磨得光滑,用细麻绳或铁丝牢牢捆住;把杆底部削成个U形,连转的一头固定在一根短木棒上,木棒的一头做成一段粗,中间细,靠近连转的部位粗的形状,中间细的部位刚好卡进把杆的U形里,就像一个天然的转轴,挥起来时,那排竹片能上下甩得飞快,活像在跳舞,竹片划过空气时,还会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响。
打连转是个技术活,得站得直直的,双手攥紧把杆,腰上使劲,胳膊一抡,连转就“呼”地飞起来,竹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啪”一声拍在秸秆上。那声音清脆,像过年放鞭一样,一下接一下,震得地坪都跟着颤动。豆荚被拍开,金黄的豆子“噼里啪啦”蹦出来,有的落在地坪上,滚得老远,有的弹到竹片上,又被弹回来,像撒了一地的小元宝。等到拍得差不多了,就用竹筛把碎荚壳筛掉,竹筛的孔洞刚好能让豆子漏下去,剩下的荚壳堆在筛子里,像一小堆金黄的云朵;再将地上的豆子拢在一起,放进风车的漏斗里,风车“呼呼”转着,轻飘的碎秸秆被吹出来,落在地上,而饱满的豆子则顺着漏斗滑进箩筐,抓一把金黄在手,心里是满心喜欢。
不过,这连转不像扁担、箩筐,家家都常备。它只有收豆子的时候才用,好多人家都没有,我家就是。每到收豆子的季节,就得去邻居家借。要是赶上邻居也在用,就得先用脚踩。鞋底踩在秸秆上,“咯吱咯吱”响,豆荚被踩破,豆子从豆壳里钻出来,踩不了一会儿,腿就酸了,腰也直不起来。等人家忙完了,再赶紧把连转借回来,那竹把杆在肩上沉甸甸的,带着邻居家的烟火气,心里却踏实得很。那时候总盼着能早点借到,生怕耽误了晒豆子的好太阳,现在想起来,那点着急里,全是对收成的看重。
生产队那会儿,打豆子的场面才叫热闹。几个男劳力排成一排,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汗珠,手里的连转抡得飞快,“啪啪啪”的声响连成一片,豆子“哗啦啦”从豆荚里蹦出,铺在地上一层又一层,像给地坪盖了床金毯子。旁边的妇女们坐在小凳子上,手里拿着竹篮,把没拍干净的秸秆捡出来,嘴里聊着家常,笑声混着连转的声响,飘得老远,整个屋场都跟着喜气洋洋的。孩子们在秸秆堆里打滚,把豆子当弹珠玩,偶尔被大人的连转扫到衣角,吓得赶紧跑开,又忍不住凑回来。
大人们歇气的时候,就是我们小孩凑热闹的时候。我第一次拿连转,学着大人的样子往上抡,结果没掌握好力道,连转没翻过来,竹把杆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震得我虎口发麻,手心被磨得通红,差点把连转扔出去。父亲笑着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,教我“要借腰上的劲,别光用胳膊”,他的手掌粗糙得很,像老树皮,却很温暖。练了好几次,终于能让连转顺当翻个身,虽然拍得不准,豆子蹦得满地都是,但那股子高兴劲,却比吃了糖还甜。我那时候总想着,等我长大了,也要像父亲一样,把连转抡得飞快,打出满地坪的豆子,让父亲和娘都能笑得合不拢嘴。
现在白雨湖种大豆的人少了,就算种点,量也不多,用脚踩踩就能脱粒,连转早就派不上用场了。“一夜连枷响到明”的热闹,再也见不到了,那些连转,要么堆在仓房角落落灰,竹片上结了蛛网,把杆上的竹漆也掉了,要么被收进了博物馆。可每次想起小时候打连转的日子,心里就热乎乎的。我怀念的不只是那“啪啪”的声响,更是蹲在地坪上捡豆子的午后,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,风里带着豆香;是邻居家借连转时的客气话;是大人们脸上的汗珠子和笑模样。那是属于白雨湖的烟火气,是刻在骨子里的,关于土地和收成的念想,像连转的声响,永远在岁月里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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