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去世后，奶奶也随后去世了。从此，小菲和父亲相依为命。在艰难的日子里，她曾多次想逃离这个偏远的小山村，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，去实现自己小小的梦想。但想到父亲孤苦伶仃一人生活，她不忍离开这个无依无靠的父亲和那个伤心的家。

九十年代初，十七岁正是花季之年的她，懵懵懂懂，一心只想外出闯荡，改变自己的生活环境。一天，她还是悄悄地坐上了南下的列车，来到了富裕繁华的广州。

临行前，小菲将家里里里外外整理了一番。衣服被子洗好折叠在大柜里，家里也只有破破旧旧的书桌、床和椅子。简陋的房间一贫如洗，唯有父亲本人和一张6寸的黑白照片让她万般不舍——那是爷爷奶奶、爸爸妈妈和她的合影。她将照片用浆糊贴好，粘在父亲睡的床前，又用借来的胶带紧紧地贴在上面，感觉牢固了才放心松开。

小菲来到热闹非凡的都市，只见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、人流如织，但她如一只落群的小雁，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。

她细细思索着，有个同学在黄埔区某电子厂上班。她想去找同学，可身上只剩下买火车票后余下的20元钱了。那是她在村上采茶赚的钱，这次她没有给父亲，全部带出来用。她望着灯火辉煌的街道，茫然若失，不知所措。她将那个仅装了几件衣服的背包当成枕头，在一个公园角落的长凳上躺了下来。

睡梦中，雨水滴落在她单薄的衣襟上。她睁开眼，望着眼前湿漉漉的夜色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家里孤身一人的父亲和那张全家福照片。想起父亲牵着牛在田间犁田，想起他笨重蹒跚的脚步和那苍老的身影。

曾经温馨的家只剩下父亲孤零零一人，小菲突然很想抱着父亲放声大哭。她爬起来，抱着背包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走着，任凭泪水和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。路在脚下，却没有前方。她像失魂落魄的流浪者一样在这个城市里飘荡着。

第二天晚上，几经周折，小菲终于找到了同学。在同学的帮助下，她如愿进了一家电子厂。工厂包吃住，她终于有了栖身之地。每天工作十小时，一天下来六元钱的工资。

小菲的工作是在流水线专门拧螺丝。时钟外壳有个小洞，要将螺钉对准放好，然后用电动螺丝刀扭紧，最后将时钟固定。

这项工作虽然不难，但很有挑战性。由于洞小，螺钉要放好才能扭紧，所以需要视力好。若螺钉放不好，会扭不动或扭在外壳上，一不小心就损坏了外壳。刚开始确实有难度，但她别无选择，只有认真学习，努力地干好。

一个月后发了工资，小菲去给自己买了新裙子和新鞋。穿着洁白的连衣裙，亭亭玉立，婀娜多姿。脸上白皙红润，水灵灵的大眼睛透露着清纯，一头长发柔顺飘逸，走在路上飘飘欲仙，引人注目。她和同学逛街看电影，她很大方，为她们买票，她想告诉所有人，她是幸福的。她偶尔也和同学去灯红酒绿的舞厅，在流光溢彩的舞池里，落落大方，无拘无束地笑着、唱着、舞着，似乎忘却了命运曾带给她的苦痛。

当然，每每回到宿舍，她就想起了故乡的父亲和那张载满思念的照片，孤独寂寞无情地吞噬着她的灵魂。她想逃离，然而又能去哪里？她知道，父亲和照片一样，只能在心里触摸。父亲愈来愈衰老，她要努力赚钱，改善父亲的现状，让父亲过上好日子。

她开始省吃俭用，将微薄的工资积攒下来。几个月来加班加点，节假日不曾休息，她攒了五百多元。她把身份证和钱放在钱包里随身带着，准备下班后去邮寄给父亲。

那是一个凉飕飕的下午——广州天气虽不冷，但有时也可以穿毛衣。小菲下班吃完饭，发现钱包不翼而飞，只听到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她瘫软在地，泪水像雨珠般直流。她不知所措，感觉天要塌下来。

此刻，小菲又想起了父亲和那张照片。她大哭了一场，然后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回到宿舍，含泪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。这是她到广州给父亲写的第三封信。每次听老乡说父亲挂念她，整天老泪纵横，她心如刀绞。

她继续默默上班。几个月后临近春节，她没回家，辞职后将钱寄给了父亲，自己换了另一个工资较高的电子厂。

在那里小菲遇上了他——一个同乡、有上进心的青年，他也在电子厂做管理。两人同一个乡镇，也是山区的，家境贫寒，但两人感情甚好。小菲觉得只要有人懂、有人爱，至于生活的柴米油盐，她没去多想。

他们俩在厂里一起工作了两年，互相帮助，互相依恋。第三年小菲带着他回家见了父亲。

几年不见，父亲佝偻着背，走路摇摇晃晃。她望着那身影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站在床头，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摸了摸玻璃上的胶带痕迹。

她心乱如麻，很想留下来照顾父亲，但现实不允许她这样。她默默地站在照片前看了又看，摸了又摸。

他们俩很快回了工厂上班。她更加发奋努力，甚至异常吝啬，不再为同学们买票看电影，也不再一起吃喝。她甚至下班后在路边摆起了小吃摊。

几个月后，小菲收到了堂哥发来的一封加急电报：“父亲脑血栓病危，望速回家。”
     她赶回家，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。她抱着父亲嚎啕大哭。临走时，她取下那张照片，放进背包。老屋空了，再没人让她牵挂。

她没日没夜地努力赚钱，白天仍然在工厂拧螺钉，晚上却在街上做起夜宵生意，经常营业至深夜。

后来，他们俩领了结婚证，并在家乡小镇买了土地，用红砖自建了一栋三层的楼房。房内刷得雪白，外墙用琥珀色的瓷砖贴好，显得特别高档。还购置了沙发、彩电、冰箱等各种家具、家电及生活用品。

他们在亲人朋友的祝福中举行了隆重的婚礼。小菲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但那张照片，她一直带在身边。想父亲的时候，就拿出来看看，对着照片说说话。

     岁月不居，时光如流。多年后一个春日，她回到老屋。青砖黑瓦还在，小路还在。她站在父亲床前，床头还留着胶带粘过的痕迹。她从包里取出照片，照片边角已经发黄。

     她看了很久。